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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会昌:被尊重的孩子多数品学兼优



<日期>2015-2

<作者>小单

【陈会昌简介】

1947年出生,河北昌黎人。我国著名的发展心理学家,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发展心理研究所教授,博士生导师(已退休)。现任国务院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儿童发展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、中国家庭教育学会理事、东南大学兼职教授、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专家支持系统特聘专家、沈阳师范大学兼职教授。著作有《德育忧思》《儿童的想象与幻想》《幼儿社会化训练》,代表性译作有《人格心理学》《社会性与人格发展》《儿童评价》《毕生发展心理学》等。

陈会昌教授是著名的发展心理学家,对幼儿心理及幼儿教育有深入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,日前,本刊特约记者采访了他。

两颗种子,缺一不可

记者(以下简称记):您主持过一项长达19年的研究,对208个普通孩子从2岁开始跟踪观察他们的社会行为,研究行为与家庭教养方式的关系,请问结果如何?

陈会昌(以下简称陈):跟踪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。我们得出结论:每个孩子心中都有“自控力”和“主动性”这两颗种子,孩子成长最理想的状态,就是两颗种子都饱满,而且和谐平衡地得到发展。

记:请详细谈谈这两颗种子的含义,最好举例说明。

陈:第一颗种子的核心品质是自我控制力,是控制自己,按照外界环境提出的要求,学习社会期望的知识和技能,完成成人要求的任务的能力;第二颗种子的核心品质是主动性和创造性,是出于个人内在兴趣、动机和愿望,自发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能力。比如,在小学和中学阶段,有一些孩子善于亲近老师,对老师同学有礼貌,在同学中有亲和力,通常被选为班干部;善于解决同学间的矛盾冲突,受到老师和同学的欢迎,拥有较高威信;上课时能注意听讲,活跃地提问题,敢于发表意见,喜欢参加讨论;课后认真完成作业,并能自觉地预习第二天要讲的课程;学习成绩优秀。他们自我管理和自学能力强,喜欢自己查找学习资料,购买感兴趣的书。能较早地形成职业兴趣和职业理想,有些孩子还能掌握令人望尘莫及的专长……这就是主动性比较强的孩子。

记:两颗种子的发育情况不同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?

陈:我用两个事实来回答您的问题。第一个事实是:近年来,国内外心理学家的研究发现,中国人和犹太人的智商是世界各民族中最高的,中国中小学生的学习成绩是世界上最好的。国外心理测量专家的研究证明,东亚人和犹太人的智商无显著差异,东亚人和犹太人的智商略高于盎格鲁-撒克逊白种人,更高于美洲的西班牙后裔和非洲人后裔。20世纪80年代以后,中国中学生参加国际奥林匹克数理化竞赛成绩优异,中国小学生的数学成绩明显高于美国小学生。第二个事实是:自1901年到现在,获诺贝尔科学奖的科学家,犹太人获奖人数是华人获奖人数的40多倍。在欧美各国的著名大学中,犹太裔教授大大多于华裔教授。美国航天科学家中,犹太裔约占60%,华人寥寥无几。

记: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看,简直太不可思议了。原因何在呢?

陈:对,这两个事实形成一个悖论:华人的智力不一定比其他民族低,但是获得高水平成就的人很少。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数多少,标志着一个国家的科学研究水平的高低,它是由很多因素决定的,其中一个重要因素,就是教育与文化。而教育的秘密,就是两颗种子都得到尽量好的发展,而且要平衡发展,缺一不可。对中国孩子来说,前一颗种子的生长土壤比较肥沃,而第二颗种子的生长土壤比较贫瘠;相反,西方国家的孩子,第一颗种子的生长环境可能不如我们,但是第二颗种子的生长土壤比较肥沃。我们作为教育者,必须对这些事实进行反思。对父母而言,有责任在发扬第一颗种子环境优势的同时,改善孩子第二颗种子的生长环境。

平衡为上,不可偏激

记:两颗种子平衡发展,道理很明白,但感觉过于笼统,请您深入分析分析。

陈:作为对比,我们的跟踪研究包括对诺贝尔奖获得者和其他高成就者的传记分析。我们发现,取得高水平成就需要6个心理条件:第一,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具有巨大的内在兴趣和高度热情;第二,不可阻止的、自发的学习行为;第三,强烈的成长动机(超越、巅峰动机);第四,反潮流精神;第五,独立性、创造性、求新求异性;第六,孜孜不倦的工作态度和克服困难的坚韧精神。其中,前5个条件与主动性和创造性有关,只有第6个条件与自控力有关。而我国传统文化对与主动性有关的前5条都是不支持、不提倡的,只有与自控力有关的第6条符合我们一贯提倡的“头悬梁,锥刺股”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”“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”等理念。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
记:那么,创造性指的又是什么呢?

陈:美国心理学家斯腾伯格对创造性的定义很全面:“创造性包含善于发现问题、独创性思维方式、对模糊性的容忍度、强烈的成就动机、失败后重新尝试的意志力、时间和精力。”其中,“模糊性”指的是解决问题时答案的非唯一性,这恰恰是我们的学校教育中最缺少的,也是家庭教育需要特别注意的。

记:近10年来,国家大力推行素质教育,许多年轻的父母也开始尝试更人性化的家庭教育方式,自觉摒弃传统文化中压抑孩子天性的做法。

陈:不错,但我们的调查发现,情况不容乐观,许多父母认为自由和民主极为重要,强调要给孩子充分的爱,认为对孩子自控力的训练会压抑孩子的天性,这种观念和做法同样有失偏颇。几十年来,国内外心理学家的大量研究证明,儿童时期形成的良好自控力,对其学习成绩、学校适应以及成年后的事业成功均有重要影响,其影响力甚至超过智力。我国传统家规、家训、家风在培养孩子的主动性和创造性方面偏弱,对自控性要求过严,中国现行的高考制度又在教育环境上限制了学生的创造性,但孩子成长最理想的状态是两颗种子都得到发展,并且达到一种和谐平衡的发展,过于强调主动性而忽视自控力的培养,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。

记:那么,如何解决既重视对孩子自控力的培养,又不压抑孩子天性这个难题呢?

陈:在家庭教育中,父母应该把握好爱和严、自由和纪律之间的平衡,不要片面主张给孩子爱和自由。如果在孩子婴幼儿期忽视对其自控力的培养和训练,当孩子进入幼儿园和小学以后,他们将很难适应要求自控力、纪律性和群体合作的集体生活,这些孩子将会尝到学习与社会适应不良的苦果。心理学研究表明,很多父母在孩子小时候过分溺爱孩子,当孩子进入青少年期后,因为学习成绩差、品德不良转而打骂孩子,从溺爱那个极端走到虐待这个极端,教训非常深刻。

记:培养孩子的主动性和创造力是个很大的话题,今天请您重点谈谈自控力的培养。

陈:人的自控力不是与生俱来的。人都有趋乐避苦的本能,人的行为受到来自外部的控制,最初都会感到不舒适甚至痛苦,因此,儿童对外部控制最初都会产生反感情绪。但是,如果对儿童的行为不加控制,他们在进入社会后,因为违反规则而遭到惩罚,会使他们遭受到更大的挫折和痛苦。心理学研究表明,从外控转向内控,是培养儿童自控力的最有效途径。

记:何谓外控,何谓内控?

陈:所谓外控,就是来自个体外部的控制,如家庭的规则、学校的纪律、单位的规章制度、社会的道德准则、法律等;所谓内控,就是把来自外部的控制转化为儿童的内部需要。其心理学本质在于,当一个孩子想违反规则时,能够预见到违规行为可能带来的不愉快后果,以及遵守规则行为可能带来的好结果,从而有意识地、自觉地遵守规则。在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中,如果只凭外控,而不引导内控,对儿童的自控力培养注定不会成功,因为在这种情况下,儿童只是被迫去做父母、老师让他们做的事情,他们身上的第一颗种子并没有得到良好的生长发育,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,趋乐避苦的本能还会表现出来。

记:自控力这么重要,那么对孩子自控力的训练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呢?

陈:在孩子的婴儿期,就需要对他的某些危险行为或破坏行为加以限制,让孩子听话和顺从,这就是自控力的早期训练。孩子1岁左右,像按时吃饭、喝水、睡觉,避免危险行为,爱护玩具、书籍和财物,遵守一些生活常规等,就应该循序渐进地成为家庭教育的重要内容了。需要强调的是,培养孩子自控力的重要前提,是父母要对孩子做到疼爱、敏感、同步、耐心。可以想象,一个从不打骂、呵斥孩子的妈妈,当她给孩子提出一个要求时,孩子更容易听话和顺从;相反,如果妈妈动辄呵斥、打骂孩子,那么,当她给孩子提出一个要求时,孩子很可能会反抗、不顺从。

改善环境,家长使命

记:您曾提出“尊重平等教育”理念,该理念对两颗种子的培养有什么意义?

陈:在完成国家社会科学(教育类)重点研究课题“尊重平等教育”的过程中,我曾调查了几百名中小学生在家庭和学校是否受到尊重的情况。结果表明,那些品学兼优的学生,大多是在家庭和学校受到尊重的学生,而那些心理不健康、学习与社会适应性较差的,往往是在家里和学校未受到尊重的学生。

我们的研究证明,在家里受到尊重的孩子,走出家门才会尊重别人,尊重和自己价值观不一致的人,尊重冒犯过自己的人,才会保护别人的自尊,平等对待别人。一个人从小在家里受到平等、尊重的对待,以后才会在学校和社会生活中争取各种平等机会,遵守自己应该遵守的义务和责任,在资源紧缺时恪守公平原则,并且帮助那些需要帮助而自己有能力帮助的人。但是,很遗憾的是,由于几千年来传统观念的影响,我国的家庭和学校教育中,成人不能平等、尊重地对待下一代的现象至今仍然比较普遍地存在着。近年来,人们开始强调爱孩子、爱学生,但是尊重孩子、尊重学生仍然被多数人忽视。

记:许多家长心中疑惑:小孩子也需要尊重吗?

陈:每个人都有自尊和被尊重的需要。这种需要,从婴儿受到批评时的委屈和反抗行为中就可以看出来。当孩子进入小学,自尊和被尊重的需要快速发展,如果这种需要得不到满足,会严重阻碍他们人格与社会性的发展。在缺乏自尊和被尊重的氛围中,孩子通常会以违抗、敌对的方式对待周围人和社会要求,他的自控力自然不会得到良好发展。我们所说的尊重孩子,就是要把孩子看成一个具有与众不同的天性和独特人格的“人”,一个和其他任何人平等的“自由人”。在进入小学和中学后,家长和老师要特别注意尊重孩子的兴趣爱好、情绪情感,尊重他们的选择与判断、个人隐私以及他们的抱负和志向。无论父母对孩子,还是老师对学生,都应该做到不体罚、不辱骂、不大声训斥、不羞辱、不嘲笑、不当众批评。

记:尊重和溺爱的界线在哪里?尊重孩子是否还需要纪律约束?

陈:尊重不等于溺爱,更不等于放任自流。尊重孩子与培养孩子的自控力相辅相成,尤其是,要想培养孩子的内控能力,必须从尊重孩子开始做起。对尊重与纪律性的关系,我很赞成美国作家马克·吐温的那句话:“对意见的表达,要像鱼儿在水里畅游般自由;而对纪律的要求,却要像岩石般坚定。”

记:最后,对培养孩子的自控力,您能给家长们提出几项具体的要求吗?

陈:改善孩子的成长环境是家长的使命。培养孩子的自控力,有以下八项原则,希望对家长朋友们有帮助。第一,不轻易对孩子做出整体性评价,如“你真笨”或“你真聪明”;第二,不要说“你看看你,再看看人家”这样横向比较的话;第三,对孩子的失控行为要有惩罚、批评、说理、引导、冷落、暂停、取消权利等多方面措施,放任自流是不正确的;第四,培养好品质,必然要在孩子做错事后激发他的悲伤、内疚、自责、羞愧等负面情感;第五,要保持家庭成员间教育的一致;第六,经营好亲子关系,教育艺术的秘诀体现在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情感关系中;第七,在孩子具备基本的自控能力之后,注意培养孩子的独立性;第八,父母具有较好的情绪和行为控制力是正确实施教育的前提。

【编辑:陈彤】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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